[1]
她独自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。刺眼的阳光使她晕眩。她在路边停下来,听见身后特卖场的店员热情单调的叫卖声。十字路口红了又绿的交通灯。于是,又想起了他。
十岁那年,他拿着用草编制的歪歪扭扭的戒指,套在她的无名指,对她说,长大后我要娶你。
[2]
他是她儿时的唯一朋友。住在她的隔壁。有着干净的面庞。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两侧会浮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他们一起上下学,一起买街边5毛钱一根的小牛奶,舔着上面甜腻的奶油,幸福地笑出声来。
她喜欢吃学校门口的新疆烤串。听着新疆人大声的叫卖,偶尔一两声卷舌。廉价扇子扇着炉子里黑色的炭块,冒出浓重的烟雾。有时会呛得她小声咳嗽。然后感觉他伸过来的手轻轻捂住了她的下脸。
他们喜欢在一起捉蜻蜓。偷偷拿来环卫阿姨的扫帚,在蜻蜓密集的地方肆意地挥舞。在野草中找野生的蒲公英,轻轻地吹一口气,看着他们随风飘散。
她是爱哭的女孩。他总会捧起双手接住她掉下的眼泪。他说泪珠是珍贵的东西。
十岁那年,他用一下午的时间坐在草地上学着她的样子编戒指,作为她的第一件生日礼物。她看着他把歪歪扭扭的戒指戴到自己手上,在她耳旁坚定地说“长大以后我要娶你”,吐出的气息弄得她耳朵有些痒。她把手举起,看着被阳光照得青绿的戒指,咧开嘴轻轻地笑。
也是在那年,他搬了家。
走时,他趴在后车窗上对她挥手再见。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,手里紧攥着他送的戒指,看着车子开远直到消失不见。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,眼泪接连不断地从脸颊滑过。
她一个人上下学。买街边的小牛奶。站在烤串摊前面被浓重的烟雾熏得掉下眼泪。身边却再也没有他捂住她的下脸,为她接住泪滴。
她总是一个人坐在家门前,仰着头看着蔚蓝色的天空。大片的浮云在蓝色的背景下缓慢飘浮,犹如一场冗长的梦境。她知道,他和她一样,在这片天空下的某个角落。他们的眼中会映入同样的蓝色。
[3]
12岁,她升入中学。依旧是一个人。
她把他送的戒指串起来挂在脖子上,心底便会感到一丝温暖,仿佛他一直在她身边。
忙碌的学习淡化了她对他的思念。有时她写下自己的心情。给他,或者给她自己。
[4]
高中的第一个暑假,她一人去了青岛。在靠近海边的地方租了间窄小的一居室。
房间干净整洁,却是除不去的潮湿。她把在街边买的蓝印花布床单铺在靠墙摆放的单人床上。用了一周时间整理房间,让这里有了些许温馨。
她做简单的菜式,或者去楼下的大排档吃烤串。
晚上躺在略微潮湿的床上无法入睡。便坐到电脑前写着一些语无伦次的文字,听爵士和摇滚,直到天色渐亮。打简短的电话给家里报平安。听着电话那头父母的千叮万嘱,看见镜子中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。
每月去取家人寄来的学费和生活费,阅读他们十几页之长的信件。偶尔写些文字赚取稿费。
她开始喜欢这样的生活,安宁不被打扰。有足够的个人空间,也有着无限的空虚与孤独。
在这里生活三年后,她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。仍然是在那个记忆力无法抹去的城市。
[5]
她拖着行李,看见父母在火车站早已泪流满面。又重新拾起多年前的记忆。
[6]
18岁。她已习惯了孤独。学会怎样才能将自己融入街上的人群中。
她习惯每天下午去两公里以外的咖啡厅,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喝咖啡,用随身携带的相机拍下一些美好的瞬间。
再次与他邂逅依旧是在这座美好陈旧的城市。
她坐在咖啡厅,看见一个脸上有浅浅酒窝的男孩从窗外走过,推开门进来。她拿出相机,想拍下男孩的脸庞。男孩转过身,看见相机对着自己,于是对她微笑。她放下正要拍摄的相机,只觉这个笑容如此熟悉。他捧起双手接着她的眼泪,把戒指亲手带到她的无名指,也是如此的笑容。浅浅的酒窝,安静不动声色的笑。
男孩走过来,注视着她脖子上的戒指,以及她脸上的两道泪痕,拿出纸巾递给她。对她说,你还是这样爱哭。
[7]
眼前的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时刻陪在她身旁,用微笑溶化温暖她的他。
[8]
他们走在嘈杂的街道上,听各种喧嚣叫卖,路口重复变化的红绿灯。
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。